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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风烟 (长篇)2 [原创 2005-12-28 23:02:28]  删除...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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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风烟

2.
夜半时分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轿夫们的脚步声穿过陆亭寂静的街道,直奔乌家大宅,乌家老爷总算平安回来了。
一行人没在大门口停留,而是直接奔向西南角门。已经有人报过信,角门上的仆人开门接进去,乌承昆和乌瑞安、乌瑞宣三人下马,几名内宅的小厮接过轿子,继续往里抬,一直到了第三进院的上房门口,轿子才停下。乌承昆紧忙上前打起轿帘,另一只手搀出一位黑衣黑袍、清瘦而疲惫的老人——他就是乌震云。
院子里由老夫人带领三房儿媳,尚未出阁的两个孙女,以及姬妾并其他女眷们,都跪在地上迎接。
乌震云看看院子里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家人,走到夫人面前,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对乌承昆说:“去把你母亲搀起来,其他人也起来吧。”
乌承昆应道:“是,父亲。”他让瑞安兄弟俩搀扶乌震云进了上房,自己搀起母亲,跟着进了上房,然后回身对柳三说:“老太爷连日旅途劳累,大家请了安,回去歇吧。明天一早,老太爷给祖宗上香,都早点起来。”说完,转身又回屋里去了。
乌震云坐在八仙桌上首,老夫人让丫鬟端来参汤,其他人分两边站着伺候。
乌震云看看儿孙们,仍然用嘶哑的声音说:“朝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,此番变法不成,六君子已经作古,咱们还能骨肉团聚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乌承昆跪下说:“请父亲不要再为此事烦恼,如今事情已经过去,咱们一家骨肉团聚,父亲还是要以颐养身体为重。儿子虽然孤陋寡闻,但也明白,事万变,法亦万变的道理。如今列国的强盛,无一不是从变法维新开始,因此,虽然此次变法不成,日后之功仍然可图。万望父亲宽心颐养,以待东山再起。”
乌震云点点头说:“你能明白事万变法亦万变的道理,很好。我嘛,东山再起已经不去指望了,所望的只是皇上能保重龙体,将来还能亲政。我嘛,上不能扶保皇上富民强国,有愧皇恩,只好对下教养子孙,靠你们后代人来报答皇上了。”
乌震云示意两个孙子到跟前来,一手把住一个,仔细端详着他们,说:“你们都长大了,按说都该科考了。爷爷当年就是十八岁下场中了举人,二十三上就中了第四十八名进士,也算是江南才子了!不过,时过境迁。如今朝廷把爷爷归入康公一党,摘了顶戴,也带累你们没了前程,说什么都没有用了!不过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啊!这几年在朝廷帮办洋务,总算自己明白了,科举八股,已经不足以治国平天下了。要强国强民,免受列强的欺凌,只有变法维新一条道。我虽然被罢了官职,但变法之心却坚定不移。即使我做不成这件事,你们将来还是要接着做。虽曰旧邦,其命维新,这个道理是万古不变的。”
他喝了口茶,接着说:“要变法维新,首先就要师洋之技,要跟洋人学习建工厂,建学堂,造机器,开明文化,昌明科学。学会了这些本事,我大清才能免为鱼肉,所以我要送你们去留洋,去跟洋人学本事。将来学成回来,还要维新,还要变法。朝廷不会永远冥顽不化,总有开明的一天。皇上聪明正直,胸怀远大,将来总会再次亲政。到时候,你们留洋学来的本事就有了大用,就能成为国家新的栋梁,而且会青出于蓝胜于蓝。”
他再次盯着两个孙子,语气凝重地接着说:“易经上说,天下随时,随时之义大矣哉。如今天下列国都强于我大清,我们再不顺天随时,实行变法,只能天天挨打,处处割地,大清的臣民都要变成洋人的奴才。马关条约,一年向日本鬼子赔偿的银子就足够再建一个北洋水师的。这个道理我老头子已经懂了,所以我赞成康公废除八股,兴建学堂的主张,更不会再强迫我自己的子孙学八股文,走科举路。那条路上不能救国,下不能齐家。天下随时,这个时就是时势,要懂得随顺时势,不随顺时势就要败亡。但随顺时势不是苟且偷生,而是要顺天时,从民愿,所以谭公在菜市口刑场上才能慷慨赋诗:死得其所,快哉!快哉!我侥幸保全性命,但此心永生不会改变,因为变法维新是大势所趋,即使尊荣如太后也不能阻挡的。所以,我一定要让你们走另外一条路,一定要让你们去留洋。”
乌震云左右手分别按住两个孙子的肩膀,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了又看,坚定地说:“都去留洋,既是为国,也是为家。只要你们能在西洋站住脚,生下根,学成洋务的本领,将来替我报效皇上的天高地厚之恩。即便将来朝廷仍然为奸佞所把持,固执不变,有你们在海外,至少还能有一个修身、齐家的余地,其他的,也只能尽人力、听天命了!”
瑞宣长跪在地上说:“爷爷的苦心孙儿铭刻在骨头里,我愿意去留洋,愿意学习洋人的本事,将来学有所成,一定以爷爷为楷模,尽忠国事,光宗耀祖,不辜负爷爷的教诲!”
瑞安也磕了一个头道:“我也不会辜负爷爷的教诲。”
乌震云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他这才看看旁边站着的二儿媳、三儿媳:“儿行千里母担忧,不过,现在不是心疼孩子的时候。这件事容不得商量了,万一朝廷秋后算帐,继续清算帝党,我的干系是小不了的。让孩子们留洋,也是为了给祖宗保存血脉,以防被赶尽杀绝,日后也好有个上坟扫墓的人。你们赶紧回去给孩子们收拾一下,老二、老三都不在家,这件事就由我做主了。”
两个儿媳妇忙施礼,二媳妇含着眼泪说:“虽说做娘的疼儿子,可再疼也比不上老太爷、老太太疼孙子。如今老太爷经了这么大的难,先想着把孙子们送出去,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,这就回去给孩子收拾行李去。请二老也早点歇息,不能为儿孙们熬坏了身子。”
两位儿媳出去之后,乌震云又对长子说:“承昆,你挑两个老成的家人送他们一起去上海,盘缠费用都准备好,带上我的信,到法租界找朗恩先生,他曾经在法国使馆做事,跟我有些交情,是个很讲信用的西洋君子,可以信任,瑞安、瑞宣留洋的事我已经请他帮助办了。”
乌承昆说:“让柳三和石磅去吧。柳三一直跑上海、苏州的买卖,送走了他们哥俩正好把店里的帐结一下。石磅人也挺厚道,这两年一直管着咱们在苏北的几处田地。”
乌震云说:“你掂量着去办吧。”他沉了沉,又说:“估计承耕、承耘的差事也长不了,你心里有个数。我也累了,都去吧。”
众人从上房出来,瑞安小声问乌承昆:“大伯,我们留洋要去几年啊?”
“你们爷爷的意思,就是想让你们哥俩去躲一躲眼下这阵风口。现在正通缉康大人,万一朝廷里的奸臣搬弄是非,有你们俩在海外,也不至于一网打尽,总得给祖宗留下继香火的人啊!等风声过去了,海清河晏的时候,你们就能回来了。”
瑞宣问:“大伯,那您和全家人岂不是要担很多风险?您也要保重啊!”
乌承昆苦笑了一下:“为人臣尽忠,爷爷是你们的榜样。为人子尽孝,我也算你们的一个榜样。我没有儿子,将来你们回来的时候,万一我没了,你们能在给祖宗磕头的时候念着我,给我和你大伯母烧一柱香,也就行了,别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。”他又看着瑞安说:“这两年你父亲在外面,没人拘束你,你也舒坦得惯了。到了西洋,连我也说不上你了,瑞安啊,你自己可要谨慎啊,比不得在家,整天游手好闲,斗鸡走狗,闯出天大的祸也就是花钱免灾罢了。我听说,在西洋王子犯法真是与庶民同罪,何况,到了那里你就成了异邦异族的人,闯出祸来,谁都帮不上你了,你可千万谨慎啊!”
瑞安恭身应道:“请大伯放心,出去之后再也不敢胡闹了。只一门心思学本事,将来也好孝敬祖父、祖母,大伯和大伯母。”
“唔,你有这份心就行了。快去睡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瑞宣说:“大伯也早点歇着吧,这一阵子也够累的了。”
瑞安、瑞宣辞别大伯乌承昆,瑞安却不回东厢跨院,而是直奔角门,瑞宣问:“大哥去哪里?”
 瑞安回过来低声说:“明天就要走了,不知道哪年哪月才回来,总得和朋友道个别,哪能说走就没影了,跟做贼似的。”
“大哥,爷爷刚回来,你还是不要张扬的好,免得生出是非来,空费了爷爷和大伯的苦心。”
“你放心,我只找几个平日里靠得住的,喝几杯酒就回来,不会有事的。再说了,你没听大伯刚才话里的意思,出去留洋不能把家里的银子都搬去,得过几年苦日子了,还不趁这点时间再享受享受。要不你跟我一起去?”
瑞宣笑了:“大哥说笑话,你还是自己去吧,早去早回,别让二伯母惦记着。”
瑞安说:“好、好,我说会话就回来,你先歇着。”说着话,早一溜小跑拐到角门去了。
瑞宣回到西跨院,母亲还在堂屋里等着,一见他进来,忙擦着眼泪把儿子拉到身边:“我的儿,你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家,这一下子就要漂洋过海,我可怎么放得下心呐。”
瑞宣忙安慰母亲道:“母亲不要担心,西洋我可熟了。您忘了,前天我跟您说,咱们脚底下踩的有西洋好多国家,有法兰西、德意志、英格兰,您还说,怎么西洋的国名都像女子的名字。这次儿子可要亲眼看看了,等过几年,儿子把洋话学好了,把您接去看看,您也逛逛真正的西洋景。”
瑞宣的母亲姓张,是昆山县大户人家出身,父亲也是读书的,跟乌震云有同年之谊,又是同乡,就结了亲家。张夫人幼年丧母,嫁到乌家不久,父亲就得了风寒去世了,如今娘家只有两位兄长。五年前,丈夫乌承泰考中了举人,托父亲的关系在安庆机器局谋了一份差事,除了过年或到上海办差之外,平常难得回来,都是张夫人教导儿子读书学礼,因此,内心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珍贵。如今儿子要远渡重洋,张夫人觉得心都被摘了,她把着儿子的手,左叮咛,右嘱咐,一边抹眼泪一边说:“要是你父亲在还好些,如今这一走,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,娘觉得这天都要塌下来了。”
瑞宣也掉了眼泪,但还是安慰母亲说:“您不是常教导儿子,好男儿志在四方嘛!儿子已经十七了,爷爷当年都中举人了,父亲十七岁的时候也已经和大伯父、二伯父下场子了。儿子虽然比不上他们,不过,西洋的学问也学了不少,能出去闯荡了。您放心,不出三年,我考一个洋举人回来。”
张夫人房里的贴身丫头秀莲也过来劝道:“奶奶,您快别伤心了,少爷这次去一定能金榜题名。上次舅爷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过嘛,咱们家的少爷怕是在全省也是百里挑一呢。”说着双手捧上一条毛巾。
张夫人擦过脸,说:“要是不去留洋,怎么都好说。可这是留洋,洋鬼子说的话都跟咱们不一样,更不用说心性了。最要紧的是他们兄弟二人去了,举目无亲,当娘的能不挂心嘛?”
这时候,东院二奶奶的丫头春杏挑着灯笼来了,进来给张夫人行过礼说:“我们奶奶叫我看看二少爷回来没有,那边一直没见大少爷回去。”
瑞宣说:“从上房出来,哥哥说出去会个朋友,不会耽搁太久,明天还要赶路。我听他这么说,也就没问。你回去跟二伯母说,赶紧给他收拾东西,别误了明天启程,怕是要挨大伯骂了。”
送走春杏,张夫人忙问秀莲:“我只顾了伤心,少爷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?”
秀莲说:“都好了,四个箱子,是四季的衣裳,包袱里是随身换的。就差少爷喜欢的文房和书还没整,等少爷吩咐下了,我这就去收拾。”
张夫人把箱子都看过了,对秀莲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孩子,亏得有你在,一时就收拾得这么齐整了。”她从桌子上的百宝匣里取出一枚戒指,交给瑞宣:“这戒指是外祖母给我的陪嫁,上面镶的是个猫儿眼,你把它带在身边吧。”
瑞宣把戒指收起来,说:“母亲,您也累了一天,快去休息吧。”
张夫人说:“秀莲,你去帮少爷把日用的东西收拾好,我先睡了。”
秀莲跟瑞宣出了北房,来到西厢房,帮他收拾文房用品,瑞宣说:“笔砚都不用带了,书嘛,带一本《十三家兵法》,其他也不用了。”
秀莲问:“不带书,也不带笔砚,这是去读书的么?”
瑞宣笑了:“你不懂,洋人读的书跟咱们不一样,写字也不用咱们的笔砚。”说着,从书架上拿出一本《万国地理志》,指着上面的几个英文句子说:“瞧,这是英格兰人写的字,用鹅毛笔。等我在西洋学成了,连你也接去看看西洋景。”
秀莲说:“少爷说的好听,怕到时候早连我们忘了。”
瑞宣说:“哪能呢?你替我好好侍侯母亲,我还要好好谢你呢!”
秀莲看看瑞宣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一句话也不说,低头只管把瑞宣要带的日用品装进箱子里。瑞宣问:“你怎么了?舍不得我走?”秀莲答道:“看少爷说的,您是主子,我是奴才,哪里轮得上我说舍不得呢?”瑞宣又问:“那就是舍得了?”秀莲停下手,看着瑞宣说:“舍得舍不得,总归是由主子的。少爷说舍得就舍得,说舍不得就舍不得。”瑞宣过去拉住秀莲的手:“什么主子奴才的?难道我是愿意走的?你好好在家里伺候太太,等我回来了,那时侯我也成人了,一定给你个名分。”
秀莲把头靠在瑞宣的肩膀上,用力抱住瑞宣,眼泪流下来了:“什么名分不名分的,我只知道自己是你的人,你走了,再没人对我好了。”瑞宣把秀莲抱起来,看着她那张白皙水嫩的脸,看着那双挂着露水的杏花一样迷人的眼睛,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眷恋:“傻丫头,你好好等我回来,还给我磨墨添香,这么好的丫头,我怎么舍得撇下呢!”
那一晚,瑞宣和秀莲又一次同床共榻,度过了他们分别之前的最后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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