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百年风烟
作者:曾三
3.
第二天一早,乌承昆正准备去给父母请安,忽然看门的家院到门口禀报:“大老爷,门上县太爷拜见,说是有要紧的话说。”
乌承昆听了心头一紧,急切地问:“什么事?”
“说是大少爷的干系,别的没说,让赶紧来通报大老爷。”
乌承昆一边穿戴好长衫,一边吩咐:“请到花厅待茶,说我马上就到。”然后又叫身边的丫头:“去东院二奶奶那里,叫大公子来见我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东西,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。”
乌承昆的妻子曹夫人说:“我看还是先打发他们哥俩上路吧,就算瑞安闯了祸,人不在家,衙门里也没办法,难不成还会因为小孩子淘气连作了家长?”
乌承昆点点头,吩咐人把柳三和石磅叫来,同时在东北角后门口备好马。正说话的工夫,去二房里传话的丫头回来了,回道:“二奶奶说,大少爷一宿没回去,二奶奶那边也不放心呢,我一传话,倒把二奶奶吓着了,正往这边来呢。”
乌承昆听了一拍大腿:“这个孽障,一定又偷跑出去闯祸了。你再去西院三奶奶那里,让瑞宣赶紧收拾东西,马上动身。”这时,柳三和石磅也赶过来了,两人都是出远门的装束。乌承昆说:“事情都跟你们交代清楚了,本来想让你们俩送两位少爷去上海,看来不能一齐走了,瑞安不知闯了什么祸,连人都不知道在哪儿。石磅,你先到花厅去应付官差,问清楚什么事?先拿银子稳住他们,说我这就起床过去。”
石磅领命去了,乌承昆拿出一沓银票,又吩咐柳三:“这是三千两银子,带二少爷赶紧去上海,路上绝不能耽搁。到了上海之后,去法租界蓝清洋行见朗恩先生,把老太爷的信交给他,把二少爷安顿好了。完事之后,不用急着回来,先把几处店面的旧帐收一收,盘盘绸缎庄的库,等我的信儿。”
柳三赶紧说:“老爷放心。”
“好,你去把马备好,等二少爷跟老太爷、老太太辞行之后你们就走。”柳三答应着,带着行李物品到后院备马去了。
柳三刚出去,瑞安母子都过来了,三太太满脸是泪的给哥嫂请过安,带着哭腔问:“大哥,孩子去留洋我不能拦着,可当娘的也不能没个不担心,好歹的,我也就这么一个,从小也没离开过我一天,刚十七的岁数,就漂洋过海打发走了,人地两生,别的不怕,怕他不知冷不知热的……能不能让她带上个丫头,也好给他安排个热汤热水的,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……”
乌承昆叹了口气,说道:“别再婆婆妈妈了,瑞安在外面不知道闯了什么祸,现在县太就在花厅呢!老太爷刚回来,要是再碰上什么事,怕哪天连咱们全家都保不住,这时候还不是能走一个就保住一个?弟妹一向是个明白人,怎么大事上反倒糊涂起来了呢?你心疼儿子,就该图他将来有出息,怎么这个时候还舍不得呢?别再说了,让他赶紧给爷爷奶奶磕个头,上路去吧。再耽搁,说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呢!”
瑞宣问:“我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乌承昆说:“准是又在外面胡闹了。也好,他就是出去留洋也学不出好来。你也别管了,快去给你爷爷奶奶磕个头吧!哎,昨晚就该让你们离开陆亭!”
来到上房,乌震云已经起来了,乌承昆请了安:说:“瑞宣给二老磕头来了。”
乌震云问:“瑞安呢?”
“他……是我管教不严,昨晚跑出去玩了,还没回来,我已经让人去找了。我想,不如让瑞宣先走。”
乌震云没说话,拉过瑞宣来,仔细打量一番,语重心长地说:“孩子啊,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日难,何况西洋路远,与中国风俗迥异,你自己要好自为之。到了外面,要睁开眼看,敞开心去学,不能蹉跎了岁月。爷爷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等着你回来,等你替皇上变法,为天下百姓维新,要不然爷爷死不瞑目!”
乌瑞安朝上给祖父、祖母、伯父、伯母以及母亲都磕了头,又朝西面给父亲行了礼,乌震云挥挥手,老夫人搂着瑞宣,心肝宝贝地叫了一阵,三代人都落泪了。乌承昆强忍着拉起乌瑞宣直奔后门,张夫人扶着秀莲紧跟在后面,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,根本没看清楚儿子是如何上的马,如何出的门,身子软得靠两个丫头扶着才没倒下。
送走了瑞宣,乌承昆定了定神,到花厅来见县令。一见面,乌承昆急忙先告罪,说道:“哎呀,老父母,劳您久候,真是罪过罪过。”县令站起身,还了半礼,笑道:“说哪里话,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乌承昆让人换上新茶,问:“不知道老父母有什么赐教?”
县令道:“听说令尊乌老大人回来了?当年在京殿试,与令尊老大人有一面之缘。这次虽然受到朝廷处分,也是一时挫折,还望仁兄转告老大人,保重贵体要紧。”
“承蒙县太挂心,承昆代父亲谢过了。”
县令抬手道:“不必客气,不过,下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?”他看看乌承昆,喝了一口茶,一边把玩茶盏一边说:“昨晚,令侄乌瑞安在萃华楼嫖娼滋事,将妓女的一只眼打瞎了,这件事,想必仁兄听说了吧?”
乌承昆听了,暗自叫苦,急忙起身行礼:“全凭县太裁夺。我教养子侄无方,致使生出如此大祸,罪不可恕。”
县太起来搀起乌承昆,说:“仁兄言重了。令侄如今在县里,你放心,不会难为他。只是,既然伤了人,总要有个交代,不然的话,也遮不住别人的眼目。咱们相交多年,这点忙还是要帮的,不能因为老大人受处分我就翻脸不认人了。”乌承昆听了急忙从怀里取出银票,呈给县令。县令故意推让:“使不得,咱们这样的交情哪里用得到这样?”
乌承昆道:“承昆自然不敢有损老父母的清廉。前日听说县太要兴办义学,本来就想捐些善款,一直不得空,今日老父母光临,就有劳老父母将这些银子带回去,做义学的捐款吧。”
县令接过银子,揣起来,笑着说:“既然这样,那我就代收了。对了,令侄打坏了人家的眼,总要赔给人家点银子。虽然是婊子,毕竟还有个王法嘛。这件事怎么做,仁兄自然无需我多罗嗦了。”乌承昆忙应道:“全仗老父母周旋看顾,承昆这就去办,绝不让老父母为难。”
送走了县令,乌承昆先来到书房,把石磅叫来吩咐道:“瑞安这回祸闯得不小,把萃华楼的一个妓女给打瞎了,你这就去萃华楼打听打听消息,看他们那边什么反应。这个小畜生,什么时候还去嫖娼!”
石磅在一旁劝道:“老爷别生气,大少爷虽然淘气,但事到如今还得您拿主意救人。依小人看,这萃华楼其实并不在意伤了人,娼门看中的无非是银子罢了,只要咱们答应包赔损失,他们未必往死里告。至于那个叫金虹的,不过是风尘女子,听说本来和大少爷相好,昨又跟了别人,这才惹怒了大少爷。这路人,也是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,打官司也就是为钱,要堵她的嘴应该不难。至于太仓县,平常都是在咱们家门前低头的,现在老太爷的事可能会让这些小人翻脸不认人,但县令一向贪财是出了名的,比娼门不差,得了这个借口恐怕也是想敲敲竹杠。这么算来,要免灾怕只在这银子两个字上了,大老爷想想小人说得是不是有理呢?”
乌承昆叹了口气,说:“萃华楼那边,连同那个风尘女子,你去办吧,只要他们不告,多给些银子也行。哎,现在这个关节,只要太平无事就好。闹得大了,再问下个子孙管教不严得罪名,这个家怕也撑不了多久了。对了,备一份礼物,拿我的帖子给县太送去,就说大少爷的事请县太务必秉公查办,不可姑息,我改日还要当面去谢罪。”
石磅答应着,出去办事。刚转出长房的跨院,东屋二奶奶的丫头乐芝迎上来:“石大叔,我们太太请您过去说句话,想问问大少爷的事。”
石磅听说二太太要问话,只好跟着去了。到了东院,石磅站在堂屋外面,朝堂屋里请安:“给二太太请安,二太太叫石磅有什么话只管问。”
二太太从屋里出来,急切地问:“石管家,瑞安怎么被拿到衙门里了?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吗?大老爷怎么处置的?”
石磅把乌瑞安的事大概又讲了一遍,说:“大老爷刚吩咐我去萃华楼,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人别出事,只要能保得太平,花多少钱也要把大少爷保出来。老太爷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,这事不是一般的,瞒不住。依小人看,太太还是去大老爷那问一声,这几天,老太爷的事已经够他忙的了,大少爷又出了官司,刚才还说要请二老爷回来呢!”
二太太对乐芝说:“乐芝,去拿二百两银子来给石管家。”又对石磅说:“石管家,瑞安也是你们这些老管家看着长大的,那孩子不懂事,闯下这么大祸。既然大老爷已经交待让你办,我也就放了不少的心。你是咱们家的老总管了,地面上又熟悉,就是二老爷在家也要靠老总管帮衬着,你就多辛苦些,早点把少爷保出来。这二百两银子你先拿着,托人情总不能红口白牙的。在钱上有什么为难的地方,就来告诉我。等事情过去了,二老爷和我都要再谢你。”
石磅推辞说:“这也是小人分内的事,二老爷、二太太又一向对小人往厚里看待,不用说我也会尽全力把少爷的事摆平了。再说,大老爷已经吩咐过,要托人情花钱,从帐房支领银子,怎么能从您这里拿钱呢!”
二太太说:“我知道,柜上的钱是柜上的,我的是我的,石管家若不收下就是是嫌少了?”
石磅忙说:“既然二太太赏的,那我就先收下。您放心,我这就去萃华楼,一有消息就来给您回信。那您先歇着,我这就去办事了。”
从二太太那里出来,石磅更不敢耽搁,叫上两个平日里在自己手下办事得力的跟班,直奔萃华楼去了。
石磅是乌府两代的奴才,平日为管着乌家在苏北的几百亩地,三教九流都见过,大风大浪都经过,再加上往日乌家在这一带的官威势力,他这个管家爷也是歌楼舞馆滚瓜烂熟的一个人,所以一到萃华楼,人家就猜到了来意。
石磅昂首挺胸、趾高气扬地进了萃华楼,往大厅的八仙桌上首一坐,撇着嘴叫:“听说昨晚上有人连乌家的大公子给绑了,还送了官,这是他娘的什么鸟人干的,给老子出来,老子看看他长了几个乌龟王八脑袋!”
萃华楼的鸨子和龟公出来了,鸨子夹枪带棒地答道:“我以为是谁呢?原来是乌府的管家爷啊!怎么一进门就这么大呼小叫的?您家的主子少爷昨天连我最红的姑娘给打瞎了,还差点连萃华楼都给烧了,您反倒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,天下有这种道理吗?就算乌家有人在京城当官,也不能无法无天,横行乡里啊?怎么着?难道乌家还想用官威欺负老百姓吗?到底谁他娘长了乌龟王八脑袋啊?”
石磅对鸨子说:“这么说,打我们少爷、还给送了官的就是你主使的?你这是什么堂口啊?敢动乌家的公子?漫说乌家的公子,就是我,你们到动一动看!”
鸨子说道:“石爷甭拿话虎我,我是那怕吓唬的?你石管家过过江,老娘我下过海,说起风浪来,还不一定谁的大。你们家少爷昨天打瞎了我萃华楼的金字招牌,坏了我多少好买卖?这往后谁还肯出价钱叫一个瞎子啊?只能当瞎子卖唱了。这倒真他娘的成了卖艺的不卖身了,卖身谁要哇?唉,金虹从小是我一手交出来的,花了多少钱,费了多少力,才栽培成这么一朵又有才又有色的海棠花,指望她多红几年,也好给老娘挣份养老钱,谁承想……你们家大公子也忒仗势欺人了,就因为金虹陪万少爷喝了杯酒,他就拔刀子放火。他要是真喜欢我们金虹,拿银子,给她赎身,领回家去,行啊!怎么就下得了那个手呦!水汪汪的大眼睛,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,一个铁砂掌就给毁了!辣手摧花,我今也算见过了!他怪我们姑娘不该陪客,天可怜见的,我们干的是卖身、卖笑、卖青春的这路买卖!难道让婊子在妓院里给他乌公子守身如玉、立贞洁牌坊不成!笑话!”
石磅不耐烦地说:“行了行了,我也没工夫跟你磨牙。我告诉你,你要是估摸着说我们家老太爷的官帽没了,你就狗眼看人低,非要打这场官司,好啊,那咱们就打吧。我们家二老爷现在是广东布政使,三老爷在安庆机器局,老太爷的同僚故旧在本省也不少,二舅老爷在上海洋捕房,还不用说老爷们出面,就凭我,往衙门里一站,也有三分面子。不就是打官司吗?打吧,打上一年,你就得花一年的钱,打两年,你就得花两年的钱,我他娘的托个情跟你打上个三年五年的,反正乌家是不怕的,苏州、杭州、上海,哪儿都有买卖,别说跟你打一场官司,就是打他娘的十场官司也扛得住你。到头来,叫你赢了官司赔了钱,看你划算不划算!”
那鸨子听了,明白石磅话里有台阶,就顺坡下驴,只是嘴上还略带些硬:“青天白日,王法条条,你们乌家也不能不讲理啊?打伤了我的人、砸了我的场子,还依仗权势欺负我们,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啊?老娘就不信天下没了王法。”
石磅见鸨子软下来了,就把话锋一转:“谁依仗权势欺负你们了?你这个老鸨子就是满嘴胡说八道。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?我们家少爷,那是花钱上你这逍遥来了,你们就得伺候好了。如今却把人给送了官,这话怎么说?不过,话说回来,小少爷年轻,脾气大了点,这咱都不说了,你就痛快点,看看是官了呢还是私了?刚才我已经说了,官了,咱们赔你玩,两下里都得把白花花的银子往衙门里送,到头来,你就是赢了官司也得不着好处。万一哪天老子抓你个逼良为娼的把柄,让你后半辈子都搭进去。”
鸨子的语气缓和下来:“石爷,您真是拿话压死人呐。常言说,冤家宜解不宜结。我又何尝想跟乌家结仇呢?都是万国侯,没事找事。我头里说了,乌公子包着金虹,不能接客,他楞让人把金虹给拖下来。正这当口,乌公子就来了,也不问青红皂白,先给了我一个窝心脚,又给我们姑娘一个铁砂掌,挺着刀子要跟万公子玩命。那万公子是带着人来的,乌公子就吃了亏。当时啊,我光顾了疼金虹那只眼了,没成想他们竟把公子送了官,我也是天大得冤枉啊。这么着,既然石大爷今天来了,就是给我面子,我不能不兜着。您出五千两银子,我就不告,这事咱们就过去了,我呢,吃亏也就吃亏了,往后爷们多往这走几趟,多赏我几个,我也就不计较了。”
“呸!你穷疯了?五千两?五千两老子自己开个妓院了,还是比你这个强一百倍的!别不知深浅了。金虹是什么玩意?不过是沧州卖过来的一个乡下婊子,我花十两银子就能买回一打来。她还以为自己是上海租界里的挂牌名妓呐?敢要那么多钱?”
鸨子急了:“五千两老娘还亏着本呢!养了她五年,这饭钱、衣赏钱、首饰头面钱、油钱粉钱,请师傅教艺钱,还有我辛苦钱,将来的养老钱,医钱、药钱,眼瞎了没人要的赔本钱……”
石磅听了不禁大笑起来:“怪道俗话说,婊子先认钱后认人。你赔本的钱也跟老子要?再说,不就瞎了一只眼吗?蒙上块绸子照样可以卖,说不定少只眼更骚了!等爷给她说上个土财主,拿钱赎了去,她从了良,你呢也不吃亏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:“两千两,多一分也别想。”
“两千怎么成啊?昨天送官,给门上就花了三百两了。石爷啊,您老也体谅体谅我们做风尘的难处。难道乌家还跟我们婊子人家争这个钱吗?说出大天来,也是乌公子把我们伤了。”
“好,那就再加五百两。我也累了,没工夫跟你磨了。”
“罢了,老娘赔本的买卖再做一回。四千两,就这价钱,再少了老娘不卖!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笑了:“石爷,四千两,您就别难为我们风尘人家了。您写个字据给钱,我到衙门撤诉,就说乌公子酒醉失手,误伤了金虹,误会了乌公子。如今既然乌府出钱疗伤,这事就过去了。我的大爷,我们已经在人上吃了亏,难道您还真要我们在钱上吃亏不成?”
石磅是要花钱息事宁人的,忙见好就收了:“好,那就把字据写了,四千两,也不跟你讲价钱了。”
当下,鸨子叫人写字据。字据写好了,往怀里一揣,说:“等我这就回去拿银子,回头把公子保出来,你们摆上几桌酒,给公子赔罪。”鸨子应着,把石磅送出门,满心欢喜等着数银子。
当晚,石磅跟鸨子到县衙门交兑了银子,县里判了个酒醉误伤,就把乌瑞安放了。石磅把乌瑞安接回家,一家人免不了唏嘘一番。乌瑞安灰头土脸地随母亲到祖父母跟前请了罪,又在乌承昆面前挨了一顿训斥,谢了石磅等人,这才安歇了。(
: 情感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