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命与担当

从前上学的时候读《论语》很多地方不求甚解，文字上读通了，道理上却不明了，比如孔子说过：“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也。”什么叫知命？当时的理解大约只到了《三国演义》里诸葛亮的层面，也就是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阴阳变化尽在掌握，神机妙算，鬼泣神惊，最后通过七星灯连自己的生死都看得明白，那样应该算是知命吧？况且，诸葛亮无论如何也可以算是君子吧？帮助刘备定鼎西川，后来辅佐阿斗更是知其不可为而强为，冠之以君子不会不妥。
很多年后，兴趣逐渐转到阅读历史方面，在读《左传》的过程中，再次遇到了“君子知命”的命题。
《左传》记载了一位很小的诸侯 邾文公，他的领地很小，大概在当时的鲁国附近。不知什么原因，邾文公准备将城邦迁移到“绎”那个地方。迁徙是非常重大的国事，按照那个时代的决策程序要先进行占卜，占卜的结果是迁移城邦“利于民，不利于君”，国君有可能因为迁移城邦而短命。
这个结果就难办了，是从利于民的角度迁移，还是从利于君的角度放弃迁移呢？有人劝邾文公放弃迁移，以免妨害他的生命，但是邾文公却非常从容地坚持要“利于民”。他说：“苟利于民，孤之利也。天生民而树之君，以利之也，民既利矣，孤必与焉。”有利于臣民，就是符合君主的利益。上天给百姓安排一个君主，就是要为他们带来民生之利，既然能让百姓臣民有利，我邾文公是一定要做的。
至于说迁移城邦会使国君短命，邾文公也非常豁达，他说：“命在养民，死之短长，时也，民苟利矣，迁也，吉莫如之。”既然君主的使命就是恩养臣民百姓，生命的长短只是一个时间而已，只要对百姓有利，那就迁移城邦，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吉祥。于是邾文公带领自己的邦国百姓迁到了“绎”。后来，邾文公果然很短命，史家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——“知命。”
 邾文公是春秋时代一位小国的诸侯，能够真正从利民的角度去想，去行，这样的人才堪称知命君子，这样的君子才能担当得起民生。后代贤良将这种品格进一步提炼，于是有了“苟利国家生死已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的大义。这样一种精神，这样一种态度，与实际行为相结合，就是知命，就是君子的担当。
在这个意义上，诸葛亮确实还有不足，他一生鞠躬尽瘁，更多的是在尽忠一面，但对于爱惜民力却做得很不够。连年兴兵，穷兵黩武，使蜀地百姓深受战乱之苦，他主动发起的战争很多是利不在民的，他担起了先帝的知遇和托付，却没有很好地担起一方百姓的民生恩养。这样的人，即使看破了一切天机，还不能算是知命君子，至少不符合孔子的标尺。
在孔子的儒学里，知命已经是人格修养的一种至高境界，其实质在于知行合一，更偏重于行，而不仅停留在知的层面。像邾文公那样，他并不是真正预先知道了自己生命是长是短，一切完全从利于民的角度去考虑，去推行，历史自然给了他很高的评价。
今天，我们完全可以说邾文公的德行，就是“行政为民”思想的历史渊源之一。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，什么社会制度，执行管理国家职能的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就在于“养民”、“利民”，要能够担当得起自己的使命。患得患失，只考虑自己的纱帽和权利，漠视普通人的利益，这样的人就是不知命，不知命的人，也就不会有担当，就不能把国家治理好，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“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”在功用方面的内涵。当然，作为最普通的人，也应当有这种精神，做任何事，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自己，而是家人、朋友、社会，做到了，就离圣人的境界不远了。在这层意义上，那些献血的人，献骨髓的人，乃至因为他人而献出生命的人，称他们一声圣人，又何尝不可呢？他们为今天的人树立了楷模，为祖先担当了文明的传承。